门阀风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君心且劳 - 着笔中文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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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君心且劳

        悠长岁月静,无事亦蹉蛇。

        尺壁寸阴,时光无声而流,转眼已是九月初。

        诸事纷杂,美郎君从容以待,将千里而来的陆氏兄妹送走后,青牛憨啼不绝,牛车四出,月衫青冠浮动于山阴城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先是与李催一道至萧氏红楼拜访萧然,前几日,李催与萧氏管事接洽甚畅甚愉,来而不往非礼也,刘浓自然得亲自前来谢过,送上琉璃茶具、墨具、酒具各两套。

        中有一套玉兰酒尊最是珍贵,一壶八尊,色泽玉白,阳光附于其上,如晶剔透,千金难得一购。萧然神情极喜,摸索着温滑如玉的酒尊,爱不释手。万花樱艳纷红,萧然平生却唯爱秋兰,在兰亭仲秋行雅时便曾咏兰一首以彰其志。物尚次之,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刘浓待友醇厚之心,他又岂能不喜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刘浓得知萧氏在兰陵亦建有酒肆时,便命李催与萧氏管事商妥,日后华亭竹叶青在兰陵郡的销售便由萧氏代售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然更喜,近些年,华亭竹叶青美名享誉江左。但凡世家们行雅聚会,若无竹叶青佐兴相助,咏诗叹赋便要失色许多。而华亭刘氏竹叶青的产量一直偏低,是以大多只闻其香不知其味。兰陵萧氏自然不会看中这些许薄利,所图者莫过于名也。

        当下,萧然便回赠刘浓驮马二十匹,更命管事与李催达成协议,日后若华亭刘氏需要再购驮马,萧氏将择忧而售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欣然谢过,退役的战马亦有优、良、差之分,优等驮马未必便比普通战马差上多少,心想:‘秦之长城,非一日之功。终将一日,骑军漫甲……’

        自萧然红楼而出,主仆二人面色皆喜。

        秋风卷起落叶扑帘而入,车轱辘辗碎满地金黄。车辕上的李催面带微笑,来福轻快的挥着长鞭,鞭声遥遥传入弄巷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安然坐于车中。嗅着帘外秋风中那淡淡的青木之味,嘴角微微上扬而脸颊略皱。衣冠南渡后,四大门阀王谢袁萧便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。

        琅琊王氏有王导、王敦掌控江东文武,一部《晋书》有三成是在书写王氏之风、流,走的是与帝同贵的路线:王敦有心事反,若事成,王氏定然极贵;而王导奉行的是‘义固君臣’,对司马氏殚心竭虑。是以,即便王敦造反事败。王氏亦可退而求守,不至于一衰即亡。

        陈郡谢氏则不然,初时,文不掌朝,武不建军,一心只顾教导子侄,厚积而薄发,一发不可收拾。纵观东晋一朝。谢氏精英子弟层出不穷,若论风流雍容。谢氏比王氏更盛。若非数十年后那场五斗米之乱,谢氏正如世家常青树,朝日迎新颜。

        陈郡袁氏崇尚谦恭清素,不求显达于诸侯,不见刀光与剑,好似道家无为。然。无为并非无所为,失之东隅,得之桑榆,袁氏虽内蓄而不外露,根基却最为稳妥。是以王氏与谢氏皆喜与袁氏联姻交谊。以好日后遇难之时,有袁氏可依托。故而,袁氏郎君所娶皆是名门淑嫒,而袁氏女郎所嫁皆为豪门英杰。而此举,正如老树居于新林之后,任你秋风千般过,终需吹临我枝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兰陵萧氏位于王谢袁萧之末,官职与声名最是不显,但族人众多且世代经商,故而,实为四大门阀中最为富有之族。东晋初年,萧氏据兰陵一郡,勤心经营商事,看似与暗附王氏,实则发展自身,短短数十年,积蓄犹若山渊。隐忍而不发,一发则夺天下,建立了齐梁二朝。

        千年的世家,皆有自强自保之法,但最末一位,功成最大!想着想着,刘浓脸上笑容更盛,能与兰陵萧氏有所往来,哪怕只是在商言商,但细水长流、涓而不绝,今日是商购驮马,日后未必不可是战马,徐行且徐行,徐徐且图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吁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时,帘外“嘎吱!”一声响,车轱辘停止,牛车已至纪氏庄院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挑帘而出,望着白墙朱门的纪氏庄院,微微一笑,挥袖入内,拜见过纪瞻,借阅《易太极论》后十卷。

        纪瞻今日甚闲且心情不错,想必是建康刘隗、刁协之事,几方相商已有结果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并未探听,借书之后便欲离去,纪瞻不许,提议再行推演军势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续两轮,纪瞻所持的江东诸军都惨败于刘浓所持的豫章军,就在纪瞻意兴阑珊、面色略颓之时,刘浓提出一种假设,再增一支可控强军。

        纪瞻略作筹措便再置一军,二人又行推演,殊不知有此强军在手,顿生诸多变化,豫章军势再不敢孤军深入直指建康。

        沿江两岸,竞相厮杀。

        最终,虽然江东诸军仍不敌豫章军,但却令纪瞻老怀大慰,捋着银须呵呵直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纪瞻笑道:“兵势乃水势,多添一分形,便平增几许势,实为变化无穷之道也!然,为山九仞,终究功亏一篑啊,瞻箦可有它法以补之?”

        它法?尚有何法?刘浓淡淡一笑,将手中细竹轻轻一搁,揖手笑道:“圣人有言: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。人生不满百,若非惜身以养性,六十有几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人生不满百,若非惜身以养性,六十有几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纪瞻眯着眼睛,缓缓捋着胸前银须,细细咀嚼刘浓这句话,亦不知想到甚,眼光猛然激亮,而后深深的看着刘浓,不作一言。少倾,哈哈大笑。笑声畅快之极,震得回音盘荡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微笑不语,彼此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    其时,莫论世家还是平民的寿命都短,六十以上便是稀缺,如纪瞻这般活了七十岁的更是凤毛麟角。而王敦已经五十有余,偏又极是纵欲,军府中单是歌姬便有上百,况且还一心想要造反,思绪定然烦躁难宁。自然不合养身之道。他尚能活多少年?只要晋室败得不是太惨,那些持势观望的世家们难免会意动。此消彼涨之下,拖死王敦大有可能。

        据刘浓所知,王敦首次行反时,借着诛杀刁协、刘隗,以‘清君侧’为名。沿着长江挥军直下兵临建康,想取司马氏而代之,但因朝臣世家激烈反对而未成行,便将司马睿幽禁至死。第二次反时,因纪瞻引进了郗鉴的兖州军,郗鉴主动出击与王敦战得不可开焦,霎时间,诸多观望者见势纷纷起军支持明帝司马绍,最后活生生把王敦给拖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纪瞻越想越激动。揽着银须绕着长案徘徊,眼光时明时暗,嘴唇开阖不闻声。刘浓知他在想甚,此时也不便再行多言,于是深深一个揖手,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待他刚刚一走,纪瞻便停止了脚步,眼光随着月衫隐在门外。嘴里却问道:“伯仁,以为此子若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周顗从屏风后转出来。度至纪瞻身侧,瞅着门外笑道:“华亭美鹤刘瞻箦,了得,了得!假以时日,便是栋梁之才!”

        纪瞻点头道:“嗯,年少赋血性。不惑不寐,确属佳才。然,这等强军何处可觅?”说着,渭然一声长叹,心想:‘如今局势微妙。若大张旗鼓建军,怕是尚未建成,便惹得王敦猜凝挥军而下,怎可抵挡?况且,此举必然触及世家……’

        东晋非同别朝,乃是北地世家共立,北地世家南渡时,不仅带来大量的人才还跟着无数的部曲,而堂堂帝室竟无军权在手!纵观东晋一朝,几次北伐,数次叛乱,所仗皆是世家私军。军府,军在府中、府在军中,便是此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顗也是眉头紧锁,说道:“建军乃大事,切不可操之过急,即便要建也需正名适理。否则,你我恐将成为晋室之罪人矣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然也……”纪瞻深以为然,脑中抛却建军一途,另寻他法。

        落叶道中,车轮滚滚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亦在车中思索建军一事,眼光开阖若星坠于湖。

        贾后与八王之乱时,清谈之所以兴盛,而世家们宁愿纵情山野、醉死归途,也不愿报效朝庭,看似淡泊名利,实则是深怕:今日尚且高冠玉带立于朝堂之中,明日便被卧斩抛头于闹市之野。故而,晋室南渡,世家掌权后,虽无明律,但暗例已成:皇权,不可掌军权!军权,由假节各州军、民事的刺史们掌握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,世家们是自由的,率真的,豁达的,因为再也不用惧怕突然身死为野狗分噬。即便是日后名震天下的北府军,亦是归在谢氏名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自然不敢挑战大势所趋,谁敢逆行,定会被辗得肢离破碎。是以,他只敢对纪瞻言:假设若有强军,引导纪瞻自己去思索,从而引进郗鉴。而郗鉴是必然会挥军进江东,此举可顺手卖纪瞻一个情,何乐而不为呢?

        况且,刘浓向谢裒所供三策,其中便有独建一军之事,乃是提前将北府军行之于策。此举定然可行,因为日后郗鉴携兖州军入驻江东,世家们恐其如王氏一般尾大不掉,为图平衡之道,故而急需再建一军抗衡兖州军,桓温正是因此而起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桓温,刘浓摇了摇头,心想:‘若我来不及,不若让谢氏……谢氏若建军,定是谢奕或谢尚领携。谢奕一心往北,甚好……’

        城东,有巷名为桃花。

        桃花巷并无桃花,穿巷而过,再行半里方才得见一片烂金连绵成海。深秋时节,昔日桃花早已凋谢,而今桃叶烂作金黄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片桃林的深处,有小小别庄一栋,乃是王氏客院,仅为供三月观桃花所建。院子虽然不大,却错落有致,隐约可见尖角朱亭浮于桃林环绕之间。牛车缓行于泥土道中,压得碎叶噗噗作响,忽闻鸟鸣啾啾于帘外,顿时为这浓秋添得几许生机。

        张迈等在道口,脚边蹲着那只雪白的小狗,一人一狗的目光尽皆投于桃林夹道中。他是代表江东张氏的意愿,应王导之邀前来会稽学馆求学,故,落脚与各项所需皆由王氏提供。昨日,刘浓便遣人送来名帖,将于今日前来拜访。

        华亭美鹤刘瞻箦,张迈甚喜其风范,虽然俩人同在会稽求学,但相见其实甚少。一边挥着麈翘首以待,一边则暗暗思量:待见到美鹤后,定要向他展示一番我的啸声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哞!”

        此时,一声长啼响起,青牛挑着弯角,踏着金黄落叶,拉出纹着暗海棠的车厢,徐徐行来。辕上的白袍看着远处等待的一人一狗,裂嘴一笑,抖了一记空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瞻箦!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迈面上一喜,大踏步迎向牛车,身后跟着汪汪欢叫的小白狗。

        刘浓挑帘而出,揖手笑道:“劳仲人等候于道,刘浓幸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迈笑道:“华亭美鹤前来,张迈自当扫榻而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汪汪!”小白狗冲着刘浓大叫,它记得他,昔日主人险些便将自己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休得胡言!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迈好似听懂了它在叫甚,虚虚踢了一脚,吓得小白狗疾退数步,而后竟然人立而起,朝着张迈与刘浓抱着两只前腿,作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迈大笑,刘浓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并肩而行,踏入院中。张迈领着刘浓来到院中朱亭,其间铺着簇新的苇席,一品沉香已熏好,酒菜皆已在案。

        闲聊之时,张迈按膝而起,捧腹鸣啸,其声若滚云,其势若惊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妙哉!”

        刘浓笑赞:“仲人之啸,已有步兵之象也!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迈饮了不少酒,撑着一张朱红之脸,笑问:“何为步兵之象?”

        刘浓半眯着眼,注视着面前之人,笑道:“但凭心中所思,但畅心中所欲,便为步兵之象!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迈愣了半晌,而后深深一个揖手,正色道:“瞻箦,真乃知音之人也!张迈往日学人作啸,故不得神!而今之啸,再不学人,只畅胸中之意尔!”

        刘浓拍掌赞道:“此言大善!”随后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,神情由然一愣,而后捉着酒杯,徐徐迈步至亭侧,入目一片烂海,秋风卷过,如浪翻滚。少倾,心中已有定数,回首直言:“仲人,实不相瞒,刘浓今日前来,但为一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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